青田镇,三山县————
唐家于他有恩。
他一直信奉一个道理:家贫,为求翻身,借钱、欠人情不可耻,守着所谓的清高才愚蠢。
但有一个前提,有情要记,有恩要报。
唐家的数支马车车队出了城,朝不同方向驶去。
夜色如墨,马蹄声碎。
一支车队行至山坳前,树影中陡然闪出数道人影,横在路中。
「停车!」
王震东勒住缰绳,心中一沉,对方六人,气息不弱,其中一人赫然是三次磨皮境界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十多位弟兄,每个人眼中都没有退意。
东家给他们的任务,是只要行进一个时辰就可以散去,而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了。
半个时辰前,没有选择解散那一刻,他们心中已经做好了遭遇危险赴死的准备。
「睁大狗眼看看,这是唐家的车队,也敢拦?」王震东高声喝道,声震四野。
「拦的就是唐家。」
六道人影暴射而来。唐家护卫拔刀迎上,无人后退。
刀光交错,鲜血飞溅。
不过盏茶功夫,唐家武者已倒下一半。
王震东拼死缠住一名三次磨皮的敌人,身上连中三刀,血流如注。
就在这时,另一名武者趁乱掠至马车旁,一把掀开车帘,车内堆叠的石头赫然在目。
「空的!没人!」那人高声大喊,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筒,「发焰火,通知上面!」
王震东瞳孔骤缩,不能让他们发出去!
「拦住他!」
他嘶声怒吼,猛地甩开对手,不顾后背空门大开,疯了一般扑向那持焰火之人。
身后一刀狠狠劈在他肩胛上,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一声闷哼,王震东身形踉跄,却借着前冲之势将手中长刀掷出,刀锋旋转着飞向那只握着竹筒的手。
噗。
血光溅起,焰火筒连同对方两根手指跌落在地,里面的火药散落一地。
然而与此同时,身后敌人的长刀也是紧随而至,从后背捅入,贯穿了他的整个腹部。
王震东脸上没有恐惧,也没有痛苦,就这么倒在了地上,他已经毁掉了对方的传信焰火,能够给东家多拖住一些时间。
可让王震东没想到的是,在他身后的那位三次磨皮武者,冷笑一声,从怀中掏出了另外一个焰火筒。
「蠢货!」
轰!
焰火炸开,绚烂如花,照亮了夜空,也照亮了他满身的血污和绝望的脸。
王震东只能望着那朵焰火,喃喃道:「东家————对不住了————」
十五年前,他还是一次磨皮时,就在唐家挂职,靠着东家仁慈,一直允许他挂职,哪怕他连着两次冲击三次磨皮都失败了,东家也没说什么,直到去年终于踏入三次磨皮。
与他同期的,天赋比他还要好些的,许多都还是二次磨皮,不少更是坟前的草都齐腰了。
这些人,没自己好命,没那么多银钱,为了获得武道资源,走镖、进山,与他人争斗焰火升空,绚丽灿烂。
山林之中,唐绍歧脚步一顿,回望后方天际那抹绽放的光华。
唐棠也仰头望着那朵焰火,又侧目看向自己父亲。
此次撤离,出于以防万一,有人盯上她们唐家她安排了几支车队同时出城,分别往不同方向行进,为的就是掩人耳目,掩护她们撤离。
那些车队的武者,有族中武者,也有在唐家挂职多年的外姓供奉。
对这些挂职武者,她给了足够的银两,且也交代过:出城一个时辰后,便可自行散去0
可现在,焰火升空的方向,明显超过了她给这几支车队设定的路程。
那些挂职武者,显然没有听她的。
他们不仅没有提前散去,甚至已经过了一个时辰,仍在继续前行,为的,就是给她们争取更多时间。
唐棠望着那片被焰火映红的夜空,眼眶微微泛红,轻声道:「爹,你是对的。」
这些挂职武者,原本都在她的遣散之列,是爹爹强行将这些人留了下来。
爹爹给的理由,是这些武者都跟着唐家多年,也算是老兄弟了,他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遣散。
在武道修炼和经营家族上,爹爹或许算不上天资卓绝,也并非事事以家族利益为唯一考量。
但在唐家危机时刻,恰恰是爹爹保下的这些人,帮唐家拖延了时间。
「以利聚人,利尽则散。」
唐绍歧强撑着笑脸:「走吧,不能让老王他们白白牺牲。」
「嗯。」
唐棠点头,一行十几人继续前行,但等到翻过一座山头,最前方领路的中年男子突然轻喝一声:「停!」
男子目光看向了左侧,神情极其凝重。
「大哥,怎么了?」唐绍歧看向自家大哥,开口问道。
唐家,能够成为广平县城第一大家族,并非是他多善于经营,而是因为有大哥坐镇。
同为四次磨皮武者,也有强弱之分,而大哥就是四次磨皮武者中最顶尖的那一批。
不夸张地说,普通四次磨皮武者,大哥一个人对付两个也是轻轻松松。
「有人追来了,老二你带着大家先走,我来拦住来人。」
唐绍信的话,让一旁的唐棠俏脸微变,以大伯的实力,只说「拦住」二字,意味着来人的实力非同小可,最起码也是和大伯一样是四次磨皮中最顶尖的存在。
「大哥你小心。
唐绍歧点点头,眼下不是优柔寡断之时:「大家跟我走。」
夜风呼啸,枯枝在脚下噼啪断裂,唐家人的呼吸也是越来越急促。
「哥,再坚持一会。」唐棠看到大哥气喘吁吁模样,上前扶住自家大哥。
大哥出生之时就体弱,寻了许多药方依然不见好,靠着家里不计成本的资源投入,到现在也只是一次磨皮的实力。
连续在山林之中奔走,大哥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了。